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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飛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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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飛醋

林晗長身而立,紫袍在熏風間擺舞,居高臨下地眺望著平整的土地,道:“這幾日天朗氣清,相較四月回溫不少,為何田地還荒廢著,未種上麥子?”

張諶回稟道:“周邊各縣受災嚴重,先前為賑濟城裏,已把七成的糧食調運到宛康。農戶手中餘糧不多,又恐天候驟變,哪敢把本就所剩無幾的糧種播到土裏。”

林晗眉頭皺了皺,面上慍色一閃而過,繼而輕聲嘆道:“我叫他們那些官,想法子賑濟城中災民,他們倒好,拆東墻補西壁,把主意打到縣鎮來了,一昧只圖交差。”

“明公,”張諶語帶哽咽,拿袖子拂了拂眼角,道,“我們這些小鎮小縣,都是些可憐饑饉的鄉民,縱然微不足道,也是一條條人命啊。如今鄉民們已經到了撿拾荒草充饑的地步。一次兩次,我等尚且能交出餘糧,可次數一多,不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。”

林晗輕輕點頭,動容道:“所幸我今日來了,不會棄百姓於不顧。”

言畢,他便向張諶等人下達了命令,要他們今日回去後統計各縣鄉有多少戶受災,每戶人口幾何,餘糧還剩多少,每日消耗多少糧米,要求事事詳盡,據實上報。除了報告受災情況,還要辦好勸農的事,盡力說服鄉民翻田曬土,早日使土地解凍,為播種做準備。

興許是見他與高柔等人做派全然不同,又或者是張諶開了個好頭,地方官們原先的忌憚逐漸消失,都暢所欲言起來,爭先恐後地在林晗面前陳詞訴苦。

宛康各地都受災,可周邊縣鎮遭受的災情最為慘重。接下來去的新留不僅田地荒廢,而且人煙稀少,走了半天,連活人的影子都不見。

“新留令,你們這又是怎麽回事?”林晗問。

新留縣令行了個頓首大禮,戰栗道:“新留鄉民不堪饑饉,都、都往別處謀生去了。”

林晗臉色一沈。這句話的意思便是,新留的百姓幾乎都變成了逃戶,流竄到各處去了。

“走了多少?”

“三分之二……”縣令自知茲事體大,顫著聲答,“下官無能!”

林晗呼出口悶氣,疲憊地開口:“你啊,堂堂縣令,三分之二的百姓都跑了,你還做哪門子縣令?為何不上報?”

新留令辯白道:“下官半月前便已如實上報,可當初番兵圍城,州府並未……”

“好了,”林晗知道這又是個爛攤子,索性揭了過去,“你這裏的田地荒著可不成,有對策了嗎?”

“下官無能!”

林晗沈思一瞬,暗嘆這確實是個難題。百姓好像魚兒似的,跑了便跑了,難道還能挨個抓回來不成?

衛戈道:“近來沒什麽戰事,不如讓燕雲軍過來。”

林晗靈光一閃,看向他:“你是說調軍隊屯田。讓將士們過來種地,會不會影響你練兵?”

“練兵在哪都行,”衛戈輕聲道,“無礙,調就是了。”

林晗頻頻點頭,大讚了聲好。

新留過後,輪到銅澤、樊川二地。樊川靠近山巒,地形崎嶇不平,田地散碎在山谷丘陵間,難以耕種。銅澤因當地銅礦山出名,盛產鐵器。

這兩個地方都鄰近蘇勒河,雖轄域寬廣,但不適合農耕。除了地勢坑窪這一點,常年放牧、引水漫灌,原本就少之又少的田地裏漸漸鹽鹵堆積,到最後成了白茫茫的荒漠,完全種不了糧食。

此刻黃昏降臨,滿天金紅,一彎月牙掛上漆黑纖瘦的樹梢。林晗註視著廣袤的荒地,對著幾個跟隨的官員道:“宛康不比江南、關中沃土,但銅澤、樊川二地並非無藥可救。我在別處見過一種‘洗鹽改土’的妙法,能讓萬頃鹽灘變成良田。待回去後再從長計議。”

兩位地方官謙敬交掌:“願為明公效犬馬之勞。”

林晗揮了揮手,笑道:“今日辛苦各位了,宛康往後還要仰賴各位同僚。沒別的事,便散了吧。”

眾人一一行禮道別,而後三三兩兩地散去。唯獨那張諶挺直地站在原地,遲遲不肯動作,像是有話要說。

等地方官都走光了,張諶上前一拜,沈聲道:“都護英明。”

林晗微微一笑,瞅了瞅這人身上的青色官袍。他身上的袍子雖陳舊,卻漿洗得幹凈整潔。領邊袖口用同色絲線縫著幾個布丁,縫補的人一定耐心細致,針腳細密平整,不仔細壓根瞧不出端倪。

“張縣令有何事啊?”

張諶見他行事果斷直接,也不再打彎繞,道:“下官要告狀。”

林晗皺了皺眉:“告什麽人?”

張諶道:“宛康王凝。”

林晗略微松了口氣,笑道:“他不過一個商人,你告他做什麽。”

“王凝可不是一般的商戶。此人橫行鄉裏,欺壓百姓,趁著天災壓低田價,大量收購農田,害得無數鄉民流離失所,更有甚者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!”

林晗垂著眼睛,默不作聲。張諶慷慨陳詞一番,愈加怒發沖冠:“除了囤積米糧,哄擡市價,兼並農田,此人依仗財力迫使不少民戶借貸,要麽成了他家的佃戶,要麽就成了奴婢。都護,這等毒瘤簡直是喪盡天良,忝為人倫,萬不可輕易饒恕!”

林晗淡淡一笑,道:“縣令莫急,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啊?”

張諶倏然怔住,以為他是不信,交掌道:“都護——”

林晗動動指頭,比了個噤聲的動作,安撫道:“此事你我說了不算,王凝的舉動是否欠妥,還得經由法司調查。”

張諶目光閃爍,想說的話在唇齒間輾轉,終是咽了下去,不甘道:“是……”

林晗不動聲色地審視著他,笑道:“今日辛苦了。入夜後風露重,桓兒取件鬥篷來,讓縣令添衣禦寒。”

衛戈依言照做。

張諶抿了抿唇,接過鬥篷披在肩上,朝林晗躬身一禮,而後騎著馬離去。

一息之間,昏黃的暮色下只剩他們兩個人。林晗遙望著張諶打馬而去的背影,終於克制不住胸間的歡喜,樂出聲來。

“你看看,”他一把拽住衛戈衣袖,依依不舍地望著馬兒離去的方向,欣喜道,“我大梁人才輩出,可不單是句體面話。就憑這份膽識,都護府那幫昏官誰趕得上?只是真金沈沙,明珠蒙塵,可惜了。”

衛戈被他的喜悅感染,亦忍不住笑道:“那你為何不把他提拔上去?”

林晗搖搖頭,道:“張諶知道心疼庶民,他這樣的父母官,如今還是留在這裏好。”

他稍稍一頓,忽而想起了什麽似的,問衛戈道:“我聽說王凝是王致的兒子,盛京都傳遍了,這事有幾分可信?”

“王致那樣的身份,他會坐視謠言四起?”

林晗若有所悟,低聲道:“那就是真的了。看來非得會會他不可。”

“正好,”衛戈把馬牽到近旁,便伸手扶林晗上馬,“這人才給我遞了帖子。”

林晗抓著他的手臂,皺眉道:“上回就給你送禮,這回還來巴結。纏上你了不成,又給你送美女了?”

衛戈垂著眼睛,悶不吭聲地把他往馬上抱。林晗無端生起一股煩躁,緊摟著衛戈脖子不撒手。

“聽話,”衛戈摸了摸他頭發,失笑道,“你看,月亮都出來了。”

林晗吃了回無名醋,心中百轉千回,本想像往常一樣使小性,卻覺得幾次三番這樣蠻不講理,恐怕會討人厭煩,還不如換個勾引的法子,讓衛戈明白他的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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